1. 古代世界的柏拉图主义

在整个中世纪早期,古代哲学家激起了⼈们强烈的好奇与深深的敬意。然⽽,中世纪早期的思想家们最初并不是通过阅读古代哲学书籍来提出哲学问题,或得出他们最深刻的哲学思考的。为什么中世纪早期从古代哲学传统中受益如此之少?

这个问题的答案乍⼀看似乎再直白不过。中世纪早期的学者们并没有直接接触过能够向他们传达古代哲学基本问题、论点和理论的资料。他们对柏拉图的直接阅读仅限《蒂迈欧篇》这一对话录的不完全译本;而亚里边士多德的哲学著作与他的逻辑学著作不同,直到 12世纪中叶才开始为⼈所知。对于古代思想的了解,他们不得不主要依靠没有质量保证的后期古代材料:拉丁语柏拉图主义者的少数论⽂和教科书以及教⽗著作中更具哲学性的段落。中世纪早期思想家⽆法延续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普罗提诺的传统,这令人惊讶吗?

这⼀答案引发了另一个更为深层次的问题:为什么从古代晚期流传到中世纪早期的哲学材料对于将来的哲学家来说如此有限、如此没有价值?对古代哲学某些⽅⾯的发展进行简要(且⾼度简化)的概述,就会发现答案在于哲学传统本⾝的性质,⽽不是⽂本传播的偶然性。

柏拉图

柏拉图被公正地视为⼀位哲学家(也是最早的、其作品⼤量存世的哲学家),因为他的⽅法⼤部分是通过基于从观察、经验和思考中显⽽易⻅的前提的理性论证得出结论。

在他看来,从个别到⼀般,从感官感知到抽象的⼼灵知识,是哲学家的标志。例如,普通⼈满⾜于观察美德的事例,⽽哲学家则⾃问美德本⾝的性质,所有这些事例都是美德。柏拉图并没有发展出⼀个关于普遍性的单⼀、连贯的理论(例如,美德、⼈、善,⽽不是美德的事例、特定的⼈、特定的好事);但是,他所谓的普遍性的理念在他的⼤部分思想中发挥着根本性的作⽤,⽽且,在他对理念的所有不同处理中,有⼀种趋势始终不变。理念被认为是现实存在的;⽽感官能够感知到的具体事物被认为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理念。柏拉图得出这⼀结论并如此重视它的原因之⼀在于他从前辈那⾥继承了⼀种先入之见。他们争辩说,凡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必定是不变的;否则它就不是某种东西,⽽总是在变成别的东西。所有感官所感知的物体都可以证明是能够改变的:那么,真实存在的东西是什么呢?柏拉图可以⾃信地回答说,理念是不变的,也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也是如此。因此,理念

由于柏拉图经常提出⼀种纯粹理性的论证,他可以做出更多与宗教而非哲学相关的承诺和启示:他可以证明灵魂不朽、有德之⼈的幸福、肉体激情的危险。但柏拉图并不总是通过论证来阐述他的思想;他使⽤对话形式,其中许多不同的演讲者有时会进⾏漫⽆⽬的的讨论,这为其他类型的阐述提供了许多机会。

通过他的人物,柏拉图会⽤诗⼈的明喻和隐喻、神话的悖论和预⾔家的神秘确定性来说话。他打算如何理解这些段落,在很⼤程度上取决于现代学者对此提出质疑;但柏拉图的许多直接追随者并没有被这些疑虑所困扰。

在柏拉图的所有对话录中,《蒂迈欧篇》 (唯⼀⼀部在中世纪早期西⽅流传的)对哲学推 理的依赖最少。

它主要讲述了宇宙的形成,虽然基于柏拉图最具特⾊的⼀些哲学先⼊之⻅,但却是松散的阐述, 更像⼀个宗教故事,⽤隐喻来修饰,并充满了⼤量的物理、宇宙学和⽣理学讨论。

许多思想家从宇宙的秩序和美丽出发,认为宇宙中存在着⼀位创造它的神。柏拉图的讨论则 朝着相反的⽅向发展。我们⽤感官感知到的⽣成世界,⼀定是由⼀位真实存在但不会⽣成的造 物主创造的。由于这样的造物主是善良的,他创造的世界⼀定不是按照已经⽣成的事物的模型, ⽽是按照不变且真实存在的事物的模型(27d-29a)。此外,由于造物主是善良的,没有任何嫉 妒,他⼀定把世界创造得尽可能美好。有智慧的东西⽐没有智慧的东西更好;⽽智慧只能存在于 灵魂中。因此,世界⼀定是像⼀个灵魂中具有智慧的⽣物⼀样被创造的;它⼀定是从⼀个有智慧 的⽣物中复制⽽来的(29d-30c)。造物主通过混合可分和不可分的存在、同⼀性和差异性 (35a)创造了世界灵魂

《蒂迈欧篇》还描述了世界形成的复制过程;这为宇宙提供了物理描述,就像对话的前半部 分提供了宇宙学描述⼀样。据说,⽕、⽓、⼟和⽔这四种元素的理念被强加在⼀个没有特征的容 器中,最初混淆的元素被分离出来(48e-52c)。卡尔基狄乌斯的翻译到此结束(53c),剥夺 了中世纪读者对宇宙的进⼀步讨论

承诺过的⼏何术语中的元素,以及柏拉图结束其对话时所做的详尽的物理和⽣理阐述。

在柏拉图的作品背景下,《蒂迈欧篇》因其⽤⼤量篇幅阐述宇宙的物理构造⽽引⼈注 ⽬。

它被置于形⽽上学的框架内,柏拉图在其他对话中提倡、分析或实际上反驳了这⼀框架中 的概念和原则。《蒂迈欧篇》使⽤了合乎逻辑但松散的论证将这些抽象思想联系在⼀起, 形成形⽽上学体系的轮廓。柏拉图很可能有意将这个体系的某些⽅⾯

为什么在柏拉图的所有对话中,只有《蒂迈欧篇》被译成拉丁⽂并保存到中世纪早期 呢?这并⾮偶然。《蒂迈欧篇》是古代柏拉图最受欢迎的对话;柏拉图的许多后期追随者都 对它进⾏了详细的评论;除了卡尔基狄乌斯的翻译外,西塞罗还对它进⾏了另⼀个拉丁⽂ 翻译,但只以⾮常不完整的形式存留下来。《蒂迈欧篇》⾮常不具争论性,形⽽上学系统 性,这使得它不能很好地代表柏拉图的哲学思想,但受到柏拉图追随者的推崇:它⽐任何更 典型的柏拉图主义都更符合他们的柏拉图主义。中世纪早期以《蒂迈欧篇》作为了解柏拉 图思想的主要来源,因此,它既是柏拉图古代追随者哲学态度的受益者,也是受害者。但这 些态度是如何形成的呢?

除了留下《蒂迈欧篇》之外,继柏拉图之后的哲学家还对中世纪早期的思想有何影响?